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的建立与艺术品打假

乾隆御笔画《嵩阳汉柏图》 （资料图片） 　　名为《人体 蒋碧薇女士》的天价“徐悲鸿油画”（资料图片）。一幅由徐悲鸿之子鉴定为其父真迹的《蒋碧薇》油画，以7280万拍出后，一群30年前中央美院学生愤然指出，这是当年的习作之一，画的并非蒋碧薇，而是一农妇。面对指责，拍卖公司保持沉默，卖家保持沉默，买家也不退货。 徐悲鸿1941年的蒋碧薇肖像作品（资料图片）。

　　编者按：   

　　2011年，5名国内文博界知名专家因为几十万的鉴定费，为一件隔着玻璃鉴定的玉衣，联名签署一份价值24亿人民币的证书，犯罪分子以此为依据，骗取10亿银行贷款，造成银行近6亿元的损失。

　　2012年，郑州朱氏兄弟家传的乾隆御笔《嵩阳汉柏图》，被某档鉴宝节目的鉴定专家鉴定成赝品，先是撮合以17万元价格卖出，之后又以8736万元天价拍卖。兄弟俩把这位鉴定专家告上法庭。

　　2015年初，一位艺术品投资者花6万元买古玩瓷盘，经把玩后竟然发现底部写着微波炉适用。

　　在艺术品市场急速发展的当下，假货赝品的泛滥，已经成为阻碍艺术品市场进一步发展的绊脚石。

　　采写 信息时报记者 陈宇强

　　日前，“构建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体系”座谈会在北京举行。此次座谈会起源于中国检验检疫学会会长魏传忠等8位政协委员在今年全国政协十二届三次会议上，联名提交了《构建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体系，促进艺术品市场健康有序发展》提案，建议“构建一个以科技鉴定为基础，以经验鉴定为借鉴，以标准计量为依据，以认证认可为手段，以检验检测为依托，以信息化为平台，并与国际通行规则相衔接的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体系”。

　　在座谈会上，质检总局副局长张沁荣表示中国检验检疫学会要充分发挥牵头协调和桥梁纽带作用，做好“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系统”的推广应用。同时，中国检验检疫学会在会上与广东南方文交所、雅昌文化集团、北京798艺术区、成都文交所等30家机构签署合作协议，成为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的首批合作单位。

　　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对于目前艺术品市场上出现的一些乱象将有怎样的整治效果，在推广过程中将面临哪些困难，还存在哪些不足？抱着这些疑问，记者专门采访了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广州文联诗书画院常务副院长何文发，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孙戈和文心画坊董事长张治中。

　　构建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体系的迫切性

　　魏传忠曾透露过提交《构建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体系，促进艺术品市场健康有序发展》提案的原因，“两会期间我收到微信，说一位艺术品投资者花6万元买古玩瓷盘，经把玩后竟然发现底部写着微波炉适用。这只是一个盛世收藏乱象的小例子，当下的艺术品收藏鉴证市场乱象丛生，我们8位委员非常忧心这种状况，就联名提交了《构建艺术品鉴证质量溯源体系，促进艺术品市场健康有序发展》的提案，就是希望溯本清源，还艺术市场清风。”

　　可见在艺术品市场急速发展的当下，假货赝品的泛滥，已经成为阻碍艺术品进一步发展的绊脚石。与之相伴的，是艺术品鉴定市场也十分混乱，不仅无法达到分辨艺术品真伪，清除假货的目的，反而在各种原因的掩盖下，鉴定方给出含糊不清或相反的鉴定结果，助长了假货在市场的通行。

　　2011年所发生的“金缕玉衣”丑闻事件便是如此。5名国内文博界知名专家因为几十万的鉴定费，为一件隔着玻璃鉴定的玉衣，联名签署一份价值24亿人民币的证书。犯罪分子以此为依据，骗取10亿银行贷款，造成银行近6亿元的损失。2012年《嵩阳汉柏图》的官司案，也是此类事件的另一注脚。当时郑州朱氏兄弟家传的乾隆御笔《嵩阳汉柏图》，被某档鉴宝节目的鉴定专家鉴定成赝品，先是撮合以17万元价格卖出，之后又以8736万元天价拍卖。兄弟俩把这位鉴定专家告上法庭。兄弟俩的遭遇，再次揭开了文物艺术品鉴定乱象丛生之冰山一角。

　　如何解决假货横行及鉴定真伪问题，已是十分迫切。以往这些问题都是丢给市场解决，但是由于制度的不完善和巨大利益的冲击，市场无法解决这些问题，也无法健康发展。如今从国家层面，制定艺术品质量溯源体系，对于藏家、艺术家还有艺术品市场的从业者而言，不失为一个好消息。

　　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何文发说：“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的出现，会解决很多真伪问题引起的争议，也会帮助很多对艺术品有兴趣的藏家入市。以前有很多藏家虽然有兴趣，但是很怕买到假货。特别自己不懂鉴定，而有些鉴定专家受到利益驱使，作出违心判断的案例也不少。做为藏家而言，我们十分欢迎这个系统的出现。”

　　假货严重损害艺术品市场，但是打假很难

　　艺术品市场的发展，引来部分不良人员的觊觎。用假画假瓷器，去冒充真品赚取高额利润，是假货横行的原因。由于市场中的卖方、中介在知情或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假货的推手，那么打假的角色，往往只能落在艺术家和买到假艺术品的买家。但是对于势单力薄的艺术家和买家而言，打假十分艰难。

　　艺术家孙戈对记者说起自己的打假经历：“不知什么时候，市场上居然出现了我的假画。我觉得很纳闷，我的画价格又不是特别高，为什么仿我的画啊。有的画画得还不错，我挺替那位作画的可惜，这么好的能力，为什么不签自己的名呢。但是有的画得太差了，实在看不下去。但是有的卖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很能糊弄人。有朋友跟我说在河南看到我的假画，我打电话过去投诉，人家信誓旦旦地说没错，这是画家孙戈来我们这里专门画的。难道我去没去那里作画，我自己不知道？”

　　但是对于打假，孙戈表示自己很无奈：“出现那么多假画，我也没办法。我又不能整天盯着整个艺术市场，我的时间就这么多，如果全放在这上面，我也没办法画画了。”

　　在艺术家中，史国良是致力于打假的代表，但是效果不尽人意。2006年的时候，史国良发现某拍卖公司上拍两幅署自己名字的作品为赝品，随后告知拍卖公司并请求撤拍，但拍卖公司依旧上拍。随后史国良将该拍卖公司告上法庭，认为拍卖公司侵犯了他的著作权，最终在庭审中达成和解，拍卖公司在多家媒体刊登致歉声明。但是史国良认为并未达到打假的效果，因为赝品无处鉴定，最后被拍卖公司委托人拿回去了。史国良付出大量时间，牺牲自己创作的宝贵时间，市场上的赝品却未曾减少。这家拍卖行卖不出去，赝品经过一段时间，又在另一家拍卖公司上拍，这是艺术家们挥之不去的恶梦。

　　老一辈艺术家杨之光也遭遇假画事件。2011年杨之光的一则声明，引起各界广泛关注。声明中，杨之光痛陈内地假画泛滥和拍卖市场的混乱，并点名指出深圳某拍卖行即将拍卖的“杨之光画作‘天鹅舞’”系赝品。而这幅假画，曾被收入之前出版的一本由杨之光题写书名并作序的《杨之光书画集·翁镇熙诗词集》中。杨之光指出，其实早在画集出版之前，他就已经发现该幅画作是赝品，没想到出版者还是将此收入画集，这令他十分气愤。为避免“使赝品有可能被误为真品，引起不良后果”，他站出来“作出澄清声明”。

　　何文发认为，艺术家依靠个人的能力去打假，实在太难了。“有时候造假的早已形成一个集团，背后有很雄厚的势力。对于一个艺术家而言，就算他知道是什么人在造假，他也惹不起。这个现象很让人心凉。”

　　不仅是艺术家在打假时力不从心，就算是买家去打假，往往也无可奈何。有一位有二十多年收藏经验的藏家曾从拍卖公司拍下三幅作品，拿到作品后他细细端详之下发现这三件作品都是赝品，而且很可能是印刷品。这拉开了他漫长的打假鉴定争执，但最终还是因为鉴定结果不具备司法鉴定资质原因，一直没有结果。

　　文心画坊董事长张治中向记者表示，无论是艺术家还是艺术市场的消费者本人，靠自己个人的能力去打击假画，都很难成功。个人的力量很有限，如果能获得国家层面的支持，打假的效果也许会更好。

　　鉴定真伪，到底谁说了算？

　　艺术家、买家的打假过程都遭遇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鉴定真伪，到底谁说了算？除了艺术家维护自己的版权、买家维护自己的利益之外，准藏家在收藏之前该怎么鉴定艺术品也依然面对到这个问题。

　　解决这个问题，不外乎以下几个办法：专家鉴定、艺术家本人或亲属学生鉴定、鉴定机构鉴定等。专家鉴定，理应为一种有效方式，但是从上述几个案例看来，专家的鉴定有时也未必靠得住。何文发说：“专家的眼睛很厉害，这是几十年经验的积累历炼而来的。但是现在利益冲突或者其他的原因，专家在做鉴定的时候，未必能讲出真心话。一般的专家，他的水平肯定有的，但如果这幅画的所有者也在现场，怕得罪人，他就未必肯讲真话了。也有的专家因为利益关系，把假的说成真的，从中赚钱。也会把真的说成假的，让你低价卖给他，转手他就高价卖出去了。”

　　“还有一种就是，专家有可能他并不擅长这一门艺术的鉴定，虽然他可能是故宫博物院的专家，名头非常响亮，但他可能在故宫专门研究馆藏品，或是做陶瓷研究，对鉴定书画这一块并不熟悉。一个专家，能擅长于鉴定十位相熟的艺术家作品，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他要熟知这位艺术家喜欢用什么纸、盖什么章、在哪一时期作品风格、用笔如何，但是说专家能熟知所有艺术家，什么艺术品都能看，我就不相信了。”

　　何文发补充说：“艺术家鉴定也并不完全具备可靠性，首先选择了艺术家鉴定，就意味着争议的艺术品必须是当代的，远一点的就办不到了。其次，艺术家的品格要经得起考验。大部分的艺术家都值得信赖，但是一辈子画了那么多张画，是不是每一张都记得？尤其是到了年纪大了记忆力衰退的时候，记不清楚也是可能的。有的艺术家藏有私心，不承认早期的不成熟作品；或者早先年一些即席挥毫作品送给别人，现在身价上涨得很快，不愿意承认也是有的。至于亲属、学生鉴定，他们有这样的鉴定能力，但也出现上述可能出现的问题。”

　　鉴定机构鉴定，如果能保持公正的态度，其效力也能得到承认。但是从上述买家的案例来看，他找的三家鉴定机构鉴定结果为伪，而拍卖公司所找的鉴定机构出示鉴定结果为真。据信息时报之前采访的一位拍卖界人士透露，这样的鉴定证书鉴定结果，大都能按对方的要求制作。而艺术品市场行业很多著名的鉴定机构，虽然其鉴定结果受业内肯定，但是不具有司法鉴定资质，进入司法程序后并不能作为物证。具有司法鉴定资质的公安机关只能进行笔迹鉴定，不擅长于艺术品鉴定。

　　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的优势

　　在何文发看来，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正是基于上述鉴定手段鉴定资质和信用不受到广泛认可的基础上建立的。“这个体系以科技鉴定为基础，以经验鉴定为借鉴，以标准计量为依据，以认证认可为手段，以检验检测为依托，以信息化为平台，并与国际通行规则相衔接，我个人是很认可的。”

　　“首先，以科技鉴定为基础，而且是国家推出的体系，这个可靠程度就很高。比如传统书画，具体的操作是先用科技手段检测纸张、墨水、印泥是什么时候的”，先进行一个断代。如果这些层面都符合，再进行采点。就是说对于一个艺术家，我们先建立一个资料库，将这位艺术家的作品都进行扫描、采点，保存进去。如果我们在样品上所采点上的用笔、用墨等都符合数据库上的点，我们就认为相似度很高。如果不符合，我们则认为相似度很低。造假者面对这个系统，也很难造假，因为他事先不知道我们采的哪些点。如果要求他整幅画都画得和原画一模一样，这也很困难。”何文发说。

　　“以经验为借鉴，这个我觉得非常重要。因为科技手段始终都是只能分辨出相似度有多少，有的可能画得很像，比如说用与原作年份相同的纸墨印泥请人做假。这时候需要鉴定师以肉眼去分辨，去看整幅画的神韵气势，这个很难模仿。”何文发说，“国家的这个系统，是希望建构一个大的数据库、平台，当数据库建立起来，只要对比假画和数据库中的原画，高低真假立判。而且每幅作品都配备一个证书，证明它的身份，就像人的身份证一样，有芯片有条码，一扫就有结果。”

　　艺术家孙戈也很赞同这个体系：“从艺术家来说，多一个手段去鉴定作品的真伪，是一件好事。专家鉴定就好像看中医，望闻切问。科技手段则是西医，拍片看得更清楚。就像我们现在去医院，中医有时都需要借助拍片，以获得更明确的诊断依据，得出更有力的诊断结果。”

　　收费、建库过程等，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面对的困难

　　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并非万能，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只能说在鉴定问题上做出有力的探索。那么，该系统又存在哪些问题，需要解决呢？

　　“目前这个系统，还初步应用在书画鉴定上，这也很正常，因为书画是艺术市场很重要的部分。但是对于其他的艺术品，如陶瓷玉器，只能做到断代，取点的结果不是太信服。另外是当代书画容易鉴定，近现代也还好，古代书画比较难。因为用X光扫描会让艺术品表面吸收X光，吸收后其检测值会有波动，不是太准。时代久远的书画，会有很大的损坏，所以一般不会冒这个险。”何文发说。

　　孙戈则认为，这个体系实施起来有一定难度：“首先要面对的是收费问题，鉴定一张画收多少钱。如果是一千，如果是油画，一年才画几张，也可以接受。对于画国画的艺术家，一天有很多作品，如果是大尺寸作品，我觉得也可以接受。但是如果我画的是一张小品，才几百块，一千块就太贵了。其次是从什么时候应该建库。对于一个艺术家来说，是从学生时代每张作品都拿去建库，似乎不大可能，没那么多钱也没那个必要。如果具有一定名气了，这时开始建库，作品很难收集。再者是时间问题，我平时需要作画的时间，也不可能每一张都送去备案，谁来解决这个问题？”

　　张治中认为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存在一定的缺陷，他说：“艺术品和商品不一样，这个系统是质检总局推出的，商品质量高低可以通过机器检测出来，如果是达到一定标准，所有的商品都没有区别。但是艺术品不一样，这个系统只能鉴定是否为真，却鉴定不了艺术品品质的高低，是否精品问题。我们知道，即便是同一位艺术家的作品，精品与一般作品，价格差很多。另外从这个系统的六位一体可以看出，该系统努力跟国际标准接轨，但是我们传统书画，是否能用国际标准来衡量，这还值得考虑。”

　　不过，国家艺术品质量溯源系统毕竟刚刚开始，这是从国家层面为艺术市场打造的一个系统，能否起到作用还需要市场来检测，其的不足也需要长期的检测来发现，并逐渐改善。张治中说：“这个系统好用不好用，艺术市场从业者会不会推广，这还需要靠它的能力来证明。”何文发也表示说：“这体系肯定还有需要完善的地方，只是现在刚刚推出，还不知道需要怎样去完善。只能说不断遇到问题，再继续去完善。”